如果你以爱书人的身份打开拼多多，面对“手机”和“玩乐”都能独占一席的分类导览，根本找不到图书入口。

(相关资料图)

在拼多多，读书不再是“门槛最低的高贵”，而是“日用百货"的一个子类，无论诺奖得主或心灵导师，都得与纯种黑猪苗、不粘油抹布、黄铜招财转运神器同场竞争。

但如果你是普通人，来拼多多只办三件事：活着，活着，还是活着。

以最低成本解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，构成了拼多多独特的精神气质。爱马仕、LV没有资格露脸，大几千块的戴森吸尘器卖不过1.98元的“死角清洁神器”软胶泥——消费主义苦心经营的“名牌效应”，在实用主义民间智慧面前小众且卑微。

这种气氛下，图书也经受着史上最残酷的考验。无所谓封面由哪位网红艺术家设计、内页用了什么进口纸、哪位流量明星推荐过，只要内容脱离人们的日常需求，老百姓会亲自出手整顿，用真金白银票选出一份新·热卖榜——没有高贵，全是活着。

这些书没有美颜滤镜与吸粉文案，只剩被汗油抹花的镜头拍下自带柔光的买家秀，用最简单的字句在图书的商品评论区写下愿望：希望读完能有帮助！

于是，在拼多多出现了一种真实但不合理的局面：90年代出版业“魂穿”盗版书，与现在出版的新书“分庭抗礼”。看似对抗，实则是绝版的老书以翻印的形式，继续服务于一个被长期忽视的读者群。

（*翻印属于盗版，不鼓励购买与生产，抵制盗版人人有责）

01.

翻印书四巨头：

看病、养育、专治小人与点穴神功

“原子弹、氢弹、核武器并不可怕，只要防护适当就可大最减少伤亡”，但“青年人如果过早地谈恋爱、结婚、生孩子，就必然会分散精力，影响工作和学习”……夹杂着“些许民科”或“扎心现实”的这些句子，出自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

这本早在1970年就已出版的书，如今在拼多多总销量轻松破万。

巴菲特说当潮水退去时，才知道谁在裸泳。《赤脚医生手册》证明不假装穿鞋的真诚，才是畅销奥义。

由当时顶尖医学专家编写，以“只要识字都能看懂”作为出版标准，仅凭这一点，这本书在今天仍有市场很合理。

相比之下，1988年出版的《小学生用功术》毫无道理可言。

本书作者多湖辉一生出版过656本图书，类型包括但不限于幼儿大脑开发、育儿方法、说服术、读心术、初次见面心理术、欺骗心理术和如何拆穿骗术等。虽然他有不少作品被国内引进，然而爆款书籍一部没有。

但作为1988年的出版物，《小学生用功术》在内容方面十分先锋——113种方法直戳小学生偷懒、贪玩的恶习，深谙现在新媒体的套路。

编辑也不忘加把火，开篇按语便如此写道：“对成年人在自我时间管理分配上，也颇多启发与助益”。

虽然在抖音、快手、b站、微博、小红书上没有大V安利过这本书，但在二十多年前，养育领域初代KOL、刘亦婷的妈妈刘卫华，在超级畅销书《哈佛女孩刘亦婷》中详解了“用功术”对考上哈佛的帮助——

“一年级的功课并不难。难的是一开始就养成好的学习习惯。幸运的是，婷儿入学之前我就买到了一本很好的书：《小学生用功术》。”

当《小学生用功术》与《哈佛女孩刘亦婷》有此链接，此情此景，实属旧书市之神显灵：“你知道吗？所有图书都是相连的。”

如果说《小学生用功术》是一份穿越时空的安利，那么2000年出版的《怎么对付小人》则是一记穿越时空的暴击。

翻完目录你悟了——

虚假的职场现状：学会时间规划，培养领导力，勇于战胜自我，学会感恩与爱。

真实的职场现状：“从他想不到的方向出击”，“一报还一报，这招实在妙”。

《如何对付小人》两万册的销量助力这家店铺登上“心理健康书籍店铺畅销榜第13名”，虽然销量位列店铺第二并售出1.7万册的《点穴与解穴》和心理学毫无关系。

1.7万册的销量，在拼多多属于什么水平？吊打中信官方旗舰店的《硅谷钢铁侠》，俯瞰果麦官方旗舰店的《人类群星闪耀时》。

点穴可分为中医与武功两种。前者聚焦哪条经络受阻、哪个脏腑受损，是广泛应用于针灸、中医推拿和足疗师的话术。《点穴与解穴》此书属于后者。

其实，在拼多多学习点穴，与文艺青年组团去佛山拜师学咏春本质大致相同——把武术作为一种社交手段。

初次见面有点拘谨，没话找话不如切磋两下。约定点到为止，相当于拿命直接验证新朋友的信誉。攻防之间身体自然靠近，心的距离还会远吗？

02.

被时代淘汰的武功秘籍

永不消逝的江湖

不知道拼多多是不是只有算法没有大数据？又或者武林中人全在拼多多修行。

只需一本《点穴与解穴》，各路秘籍在“相似商品”下徐徐展开。

1984年出版的《福建少林狗拳》、1985年的《少林绝技》、1986年的《偷拳》1987年的《肘魔》，1990年的《轻身腾跃功》《地趟拳·疯魔棍》，1992年的《七心功》、1993年的《八卦七十二暗腿》、1996年的《江湖杀手秘技》和《江湖杀手怪招》。

一众老书之中，北京体育大学出版社占据半壁江山，这也侧面反映了武术与体育不分家的文化传统。刀枪棍法、轻功太极之于90年代的户外空地，不外乎腹肌撕裂者、快速燃脂之于今天的短视频。

实际上，武术类图书一直在出版，内容更科学、更理智，但在健身方式多元化、现代化、审美化的冲击下沦为小众品类。北京体育大学出版社也不得不顺应时代，在近几年出版了《易弹易唱简谱电子琴中老年人最爱的歌318首》《中国摇滚：电吉他SOLO原版曲谱精选集》。

但在拼多多则朝着另一种方向发展——无论少林或武当、拳法或擒拿术，全输给了1995年出版的《中国内功心法》。

西方有正念冥想疗法，东方有内功心法，两者在修行方法上多少有点殊途同归。（仅限方法！抵制封建迷信！）

《中国内功心法》写“入静，修炼内功的第一关”，佛称之为“入空”，老子曰“恍兮惚兮”，南怀瑾认为是“心向光明的境界”，作者总结：“什么都不想，一切都放下，不需要任何逻辑思维”，“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中，心地自然光明”。

正念疗法之父乔·卡巴金则说，正念就是“有意识地、不予评判地专注当下。这种专注使我们对当下的现实更自觉、更清明、更接纳。”

正念疗法源自禅修。《中国内功心法》主打一个万法归宗，“金丹舍利同仁义”，“在最高层次上，佛教的佛与道教的仙是没有区别的。”

在印度体验过冥想后，乔布斯深情推荐：“你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”。《中国内功心法》讲：“练习者闭目静坐，看着眼皮里，集中意念想象——形的、光的影出现于眼皮内，或出现冥想的空间。”

如此对比，并非推崇这些内容存疑的旧书。随着观念进步，这些旧书虽然被市场淘汰，然而它们确实依旧拥有读者。

当正念变成中产标配时，修炼内功心法的人不该被贴上愚昧的标签；当我们热衷于跟着刘耕宏或帕梅拉免费跳操时，也不必嘲笑那些为养生健体付费武林秘籍的人；Z世代在电子游戏里组队激战、练级开挂、嘴臭对线，武术爱好者在现实中约架结盟、偷练秘术、互相拉踩，两者有何不同？

书固然有优劣之别，但阅读的需求和读书的人没有贵贱之分。

03.

生活真正的强者

在拼多多用低价“活着”

90年代前后的中国出版业也曾是风口。“印书如印钞”在下海淘金者的耳边激荡——在华北最大规模的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里，书贩们用麻袋装钱。

搞钱的野心被直接印在图书封面上，于是有了那个年代特有的——意乱情迷《在路上》，衣不蔽体《洛丽塔》。

拼多多热销绝版旧书中，1992年出版的《一个精神病医生的手记》同样深受其害。

作者钟健夫在豆瓣条目下控诉，此书的出版对他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。

钟先生说：“原书稿是《一千万孤独的灵魂》，长期不能出版，后被书商篡改为《一个精神病医生的手记》出版。”

2009年，重刑犯伍勇被捕，“媒体报道说伍勇误读此书。伍勇被判死刑给作者带来严重的精神创伤，研修拉康的精神分析学和佛学唯识宗变成一种自治之道。”

钟先生反复强调这是他“人生不可凝视的失败之书”。“我希望结合伍勇一案写一本新书，相信没有出版社愿出版。”又感慨人生失败太多，“比如，十几年前，不知谁编辑了百度‘钟健夫’条目，我始终无法修改。”

豆瓣网友对作者精神状态表示担忧，也有人给予暖心鼓励。

在此之后，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，出版业变得更有序，但也更穷了。

现在这一代出版人，夹在纸媒与数媒变革中，卷又卷不动，躺也躺不平。2022年中国图书总销售额跌入谷底，同比下降11.77%。

屋漏偏逢消费降级，2023年上半年继续同比下降2.41%。

（数据及图片来自“开卷”）

曾因盗版书与出版业为敌的拼多多，缔结反盗版联盟，邀请出版方入驻，给予流量倾斜和“百亿补贴”。一波操作下来，盗版仍然在售，但实现了正版书比盗版书更便宜的苦涩场面。

当然，以上这些并不是拼多多在书籍市场上的全部努力。拼多多的图书评论区，有这样一条评论：

在拼多多，金盾出版社就像兄弟单位金盾影视中心出品的电视剧《人民的名义》那样，深受老百姓喜爱。

今天的主流图书市场，几乎看不到如此接地气的图书。这种忽视与缺位，间接孵化了翻印绝版旧书的市场。

翻印绝版固然属于盗版一种，但如果正版书无法满足一部分读者的需求，市场也不将他们当成“高端读者”讨好，简单高呼“守护最好的正版”，动用法律手段捣毁翻印盗版，这算不算“做不到，就毁掉”？会不会赢了官司，输了道德？

关于盗版，余华老师曾在一次访谈中回应，“我们不要简单地从知识产权的角度看待盗版……因为有一个贫困的消费群体，他们也想读书。”但收入不高的情况下，可能买到的会是对身体有害的假冒伪劣食品、药物，相比之下，买回来的盗版书其实是危害最小的。

如果人们的生活得不到改善，“我的书被盗版是应该的”。作为全网第一个替购买盗版书的读者发声的顶流，靠《活着》活着的余华，是懂“活着”的。

这番戳编辑肺管子的言论，在b站巡回播放，弹幕评论纷纷表示“听哭了”。因为余华并非支持盗版，而是在支持穷人阅读的权利。这曾是书籍最温情的一面，如今正在被互联网的残酷天性所瓦解。

此刻，大概有近4亿人口被排除在网络之外（今年3月发布的第51次《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显示，截至2022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0.67亿，互联网普及率达75.6%）。而因经济状况、文化程度、高龄等不擅长使用网络的群体被成为“沉默的大多数”。

当出版被迫深耕线上，图书编辑们依赖网络寻找选题与作者，在社交媒体做新书宣发，根据垂直电商平台分析市场时，这些被互联网排除在外的群体的阅读需求就会被忽视，于是，网络弱者被折叠再折叠。

在网上，同样都是满足打工人“活着”这一基本需求，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》在小红书意外爆红后一发不可收，引领2022成为心理类图书出版的大年；2006年出版的《农民进城防骗指南》如赛博奇观被网友考古，功能仅限打卡留念。

但在现实中，就算是“蛤蟆先生”也得先进城打工，才有条件去看心理医生。《农民进城防骗指南》的实用性让人泪目，揭秘黑中介、黑诊所、婚恋陷阱、虚假招聘和美容美发的文字游戏，教你鉴别皮鞋、味精、酒的真伪，甚至对分辨盗版书也颇有帮助。

读完只觉得，都是进城打工的，谁不是“农民”？可一接上网线，你化身“冷风少爷”，我变成“葬爱公主”。

比起低价策略和终于觉醒开始打击盗版，用低价、山寨货和毫无审美的页面设计，打造出全网唯一慕“贫”不慕强的空间，这才是拼多多最宝贵的资源。

曾经的拼多多被网络强者的鄙视，而沦为“口碑洼地”。但在今天看来，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绝对。

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认清“自我感觉中产”这种消费主义的骗局，开始“攀比”谁用最低价买到了更实用的东西。拼多多2023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，净利润同比增长212%——

“拼多多其实只解答了一个问题：人们在没有钱的时候，会如何消费？”（摘“有数DataVison”《日入三亿，拼多多没有感到寒气》）

截然不同的人生、经历、生活方式，因“活着”这一朴素愿望在拼多多相遇，由此，我们也并未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。

在那些翻印的绝版老书的评论区，有许多的人用印刷清晰、字号大小作为衡量标准，将印刷品一律称为书，收到货后几乎都是默认五星好评，或者写下：是正品！学点知识没坏处。

或许有些人是网络的弱者，却在面对困境时毫不迟疑，在各种产品目不暇接的网购时代，他们在拼多多上，用最朴素的方式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——

为了治病读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为了工作读《如何对付小人》，望子成龙用《小学生用功术》，养生靠《中国内功心法》，这些阅读动机很粗糙，就像每个人的生活并不精美。然而，信仰阅读可以改变命运，这难道不美吗？